京剧演艺对语文教学的启示

 


京剧演艺对语文教学的启示


——兼谈对中学语文教学随意性问题的矫正


 


国粹京剧绵延二百余年,大师迭出,流派纷呈;即便在当今文化多元发展的时期,仍能固守阵脚,生机勃发,渐进不止。京剧事业的发展除得益于政府的扶持,其自身不断累积的艺术规律和经验是致胜法宝,一代代京剧人坚持不懈的传承延续功不可没。而今课改已进入“深水区”,中学语文教学的发展在取得显著成效的同时,也遇到了难以突破的发展瓶颈。这些问题有的是课改过程涌现的新问题,有的还是由来已久的顽疾。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京剧演艺的规律和经验可以给困境中的中学语文教学走出困境带来启发和帮助。


一、教学理念:“有规律的自由行动”


“有规律的自由行动”是苏联著名戏剧大师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对京剧大师梅兰芳表演艺术的评价,也是他对京剧艺术的领悟和赞叹。“规律”指京剧表演的程式,除演员的唱念做打外,还包括剧本创作、场面安排、乐队伴奏、舞美设计、脸谱勾画、服装穿戴等,都必须中规中矩,不得任意驱遣。“自由”指演员在遵循程式的同时,又不能机械呆板,而要根据剧情、人物和演出现场氛围等多种因素灵活把握与处理。京剧表演艺术家们都能处理好这一组看似矛盾的关系,何时何处按部就班,何时何处灵活机动,处置得恰到好处。


中学语文教学有“规律”吗?当然有!作为学科,语文自身有鲜明的学科特点。虽然当下对语文学科的特点认识莫衷一是,但语文学科的工具性、人文性还是不容置疑的两大基本特点。作为教学,虽说教无定法,但教学必须遵循基本的规律不可忽视。中学语文教学既受一般教学规律的影响,又有自身独特的学科教学特色和常规。如文言文教学中的文道一统关系,阅读对于写作的促进甚至决定作用,理解与记忆的相辅相成关系等等。


然而,在大力提倡改革创新的今天,多少语文教学的“规律”性要求被淡化甚至遗忘了?倒是一些“自由”被鼓吹得甚嚣尘上。例如,从某个认识基点出发,动辄扛出“××语文”的招牌,这在其他学科教学中是罕见的。从某个角度认识语文本无可非议,倘若强调认识的基点而忽视作为学科的语文本身就本末倒置了。语文就是语文,就得从语文自身特点和语言文字的运用上看待语文。再如,高中语文倡导文本的多元解读,理念当然没错,从不同角度看一个文本的确可以有不同的答案。但在文本解读时一味强调“××学”“××论”“××性”的理论指导,对文本的创作背景、脉络立意、遣词造句却不管不顾,嘴上笔下新名词满天飞,学生对文本的理解还是一知半解抑或云山雾罩。文本解读可以无定法,但不能无“常”,否则学生面对新文本时又是一脸茫然。


新课改后,中学语文教学活动的革新往往是以丢弃“规律”为代价的,是随意“自由”的表现。反观这一现象,亟需理性地看待“规律”和“自由”:语文教学的基本规律和法则是根,根深方能叶茂;革新措施必须追根溯源,否则未必都能合乎中学语文教学的实际情况和需求。矫枉容易过正,一旦过正之后必须还得让它复位,事物就是在如此不断调整的过程中走向成熟的,这也符合辩证法。对语文教学中涌现的种种革新现象作一番梳理,去伪存真,这是总结十年课改的首要解决的问题之一。


二、教学内容:“戏演三分生,永像第一回”


“戏要常带三分生。”这是梅兰芳和荀慧生等大师的演出心得,说的是学戏、排戏、悟戏都要一丝不苟,要将演出的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唱腔动作和舞台演出的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做到十拿九稳;但一旦上台,就不能机械地按照事先的准备去演,而要根据现场的观众特点、演出气氛和演员配合等情况做适时的调整。因此,再熟的戏都要当生戏演,并且要演出“生”味来。而这恰恰是高明演员的成功之处,否则,观众只要在家听一成不变的演出录音就可以了。


有些语文课就是这样的“录音”课。教师按照预设教案一层不变地施教,对教学过程中出现的问题视而不见。当然,这样的课堂教学持续时间一长,学生也就“自然”没问题了。这样的教学看似有板有眼,中规中矩,其实就是一种随意教学,因为他没有考虑课堂的“现场”意义,语文教师缺乏对课堂教学应有的敬畏情怀。


中学语文课堂教学内容的确定到底由谁说了算?专家们认为应该由学生的学习状况决定,一线教师们实际操作通常由自己的认识决定。笔者认为,这决不是一个可以用一条标准说清道明的问题。教师们一味根据自己的理解确定教学内容固然忽视了学生的主体地位,但完全根据学情决定教学内容也是矫枉过正。试问,多少学生在发现学习疑问时有课程意识、专题意识,多少学生能从语文学科的本质内涵上发现疑问?学生们发现的疑问常常是鸡零狗碎的,这就还需要语文教师的专业引领和整合提升。从这一层面看,教师的作用举足轻重。因此,综合并融洽教材、学生、教师三者的关系,语文教学内容的确定才有现实意义。


语文课堂是鲜活的,生成是随时的。教师在精心备教材、备学生的基础上,时刻保持高度的课堂警惕性,捕捉课堂上发生的每一个细微变化,适宜地将其转化为教学新资源,就是“熟戏生演”,常常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教学效果。笔者在教学《信陵君窃符救赵》一文时,本就忽略了文中侯嬴与信陵君的话别细节:


公子过谢侯生。侯生曰:“臣宜从,老不能。请数公子行日,以至晋鄙军之日,北乡自刭,以送公子。”公子遂行。


课堂上学生质疑:在窃符成功、救赵有望之时,侯嬴提出要“北乡自刭”,而信陵君却无以为答,连最基本的人道主义劝阻都没有,信陵君还算仁德君子吗?随即有学生反驳,信陵君对侯嬴誓死想法肯定劝阻了,史书记载时省略了。但又有学生提出不同意见,“公子遂行”的“遂”是“于是,就”的意思,表示前后两件事紧接着发生,中间应该没有停顿,即信陵君的确什么也没表示。——司马迁此处一笔岂不真有损于信陵君高尚形象的塑造?


课堂就是这样因无法预约而精彩!笔者改变教学预设,组织学生对这一问题展开充分讨论。学生的讨论精彩纷呈,并逐渐形成了共识:从情的角度说,侯嬴以死为信陵君椎杀晋鄙壮志;从法的角度说,侯嬴以死为自己于国不忠的行为谢罪;从理的角度说,侯嬴以死为屈死的晋鄙抵命。熟课上出现了新问题,巧妙化解,既激发了学生的学习热情,又突出了教学的重点,体现出了教学的灵活和机智。


三、教学习惯:“好戏是磨出来的”


京剧教学中有“抠戏”一说。所谓“抠戏”是指老师或导演在教戏、排戏过程中,对演出进行逐字逐句、逐段逐场的精加工过程,以加深演员对戏剧内容和饰演人物的理解,提高表演效果。“抠”字用得很形象,特指对演出的细节反复推敲,细细琢磨。许多名家的名作都是“抠”出来的,有的还形成了流派的鲜明特征。例如《空城计》一剧,后四大须生马(连良)谭(富英)杨(宝森)奚(啸伯)都有精彩表演。但他们在细节处理上各不相同,各具特色。特色的体现就缘于他们对剧情和剧中人物的深刻揣摩,有了独特的理解和处理方式,因而传神动人。观摩大师名角和一般演员的演出,最大的不同就在于此。


中学语文教学上“磨课”与京剧“抠戏”异曲同工。它指针对某一教学内容,把教师平时积累的教学经验和同组其他成员的教学智慧融合,再进行反复推敲、试教、修改,使教学由粗到细再到精的变化过程。磨课多出现在公开课的教学前夕,并没能成为教学的常态。语文教学能不能做到堂堂课都“磨”?笔者认为,语文备课的过程本就是磨课的过程,不必都有同伴的参与和反复的试教。尤其是成熟教师,就先前教过、甚至教过不止一遍的教学内容,在再次教学前先作梳理反思,站在新的教学起点上,对教学内容和方式等作出调整,这就是磨课。


磨课并非难以做到,而应是一种教学习惯。中学语文教学磨课的视角一般应定在磨教学内容、教学方法和学情上。特别是教学内容的确定,需要仔细琢磨。相同的文体特征、相同的内容题材、相同的作家流派、相同的作品篇目,教学上的共性何在,特点何在;不同的教次间哪些可以延续,哪些必须调整,都是磨课的中心内容。同是《背影》,从叶圣陶到孙绍振,历时近一个世纪,不同的教育名家给出了不同的解读,即便是对创作的缘由和作品的主旨等基本问题的认识都不尽相同,体现了不同时代人们对《背影》研究的高度。一名面对不同学情,自身处于不断成长过程中的语文教师没有理由用一种教学设计教学一辈子;对某一教学内容不作深入研究,随意安排教学内容和教学方式的做法更是对语文教学的亵渎。中学语文教师在教学上多“磨”多“抠”是理所应当的事!当然,能有机会就一节课请来同伴互相切磋,共同提高,那将是何等幸福的事!


四、教学目的:“学我者生,似我者死”


“不能不像,不能真像,不像不成戏,真像不是艺。”这是京剧教学乃至所有艺术教学中的至理名言。京剧教学要求学员在向老师逐字逐句、一招一式的逼真模仿学习后,还得有一个从形似到神似的转化领悟、吸收发展过程。特别重要的是,它只求“似”而不求“是”。程砚秋大师宗梅派而不拘泥于梅派,根据自身演唱幽咽婉转的特点创立了与梅派并驾齐驱的程派艺术,就是最好的明证。武生泰斗盖叫天也曾回忆说:“科班的孩子练完功,老师常叫坐下来,静一静,默一默。”静默就是学生思索揣摩老师教学的要害和精髓,结合各自的条件再吸收利用。可见,教和学不是简单的复制过程,学生的“默”是老师的“教”无法替代的。


中学生究竟该从语文教学中获得什么?


反观我们的语文教学现状,怪相迭出:堆积如山的习题代替了日积月累的阅读,大量的训练代替了必要的讲解,教师的解题思维代替学生的答题思路,一言以蔽之,教师的说教代替了学生的浸濡涵养。语文教学要在短期内达到理想的考试成绩,教师宁愿放弃教学的本质特点,转而用训练来代替教学。过量训练的直接结果是将学生的解题思维和标准答案的思维一致起来,间接后果是导致学生的视野窄化、认识矮化,思维僵化。以高考试题中常考的“作用题”(看一个词语或一句话在文中的作用)为例,教师指导学生必须从内容、情感主旨、结构等方面加以考虑,学生的答题思维就似乎被克隆了一样。而文本的脉络、主旨、写法以及背后的深刻寓意常常被漠视或淡化。再如,议论文写作被人为地规定出了“五段三分四环节”式的写作模式,且在应考时屡试不爽。更可怕的是,这样的训练至少在高一就开始了,中学语文教学还有什么广阔空间可言,有什么希望可待?“似我者死”,标准答案将语文教学带进了死胡同。中学语文教和学的主动权不由师生来掌握,却为高考考题所控制,如此教学岂非遂了他人之意?


吕叔湘先生早就精妙作比:“语文教学更多地像农业,而不是工业。”的确,农产品不像工业生产流水线上的产品那样精确,它允许生产的差异性和特殊性,甚至允许基因变异。抛开机械的高考试题答案,语文教学也可以多元呈现,张扬开放性、自主性和拓展性,教学过程完全可以重阅读轻训练,重习得轻灌输,重过程轻结果,重方法轻结论。高考试题带来的僵化训练的壁垒必须清除,这也是总结十年课改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深水区的水越深,越是能考验趟水人的耐力和智慧。处于改革深水区的语文受随意教学之苦多年,积重难返。但只要语文人善于学习观察,不断反思借鉴,定能瞄准目标,守正出新,开创语文教学的新天地。


 


 



 


                                          本文发表在《语文教学通讯》2014年第10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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